今年8月15 日，是中国人民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60 周年纪念日。回想当年日军铁蹄践踏中华民族神圣国土的年月，沦陷区人民历尽艰辛，挣扎在生死线上。日军的野蛮行径，令举国上下群情激愤。天津戏曲界的有识之士，以宣传民众为己任，各尽所能地投身于全民族的抗日救亡运动。下面记述几件发生在天津戏曲界的旧闻。虽是往事，却不如烟，至今它依然深刻在人们的脑际。

　　编演新戏   鼓舞士气

　　从九一八事变开始，天津的戏曲舞台上持续不断涌现或直接宣传，或间接引导人民群众抗日救国的新编剧目。1931年12月，以刘荫庭为成班人、常月恒为编剧的坤班同德社；以杨韵谱为社长兼编导的坤班奎德社，轮番在北洋大戏院（今新华路上的延安影院）演出《一个大学生》《战地之花》等歌颂东北义勇军、鼓励卫国杀敌的时装新戏。著名京剧演员时慧宝在北洋大戏院表演《戏迷传》时，精心编制剧中仿唱《卸甲封王》的唱词，他在台上感情投入地唱完“他、他、他，他扬兵犯帝京”一句后，做出无比伤感的情绪动作，引发了观众的共鸣。他还当场在一张纸上写出“毋忘东北”四个醒目大字，展示给观众，台下爆发出雷鸣般吼声：“赶走东洋鬼，还我河山！”戏曲艺人的爱国之举，激发了各界群众卫国守疆、驱逐敌寇的热情。

　　1933年2月，红极江南的麒派老生创始人周信芳，率领移风剧社北上天津，在北洋大戏院相继演出一批由他自编、自导、自演的新剧目，如借以抨击在日本人扶持下成立伪满洲国政权的《洪承畴》；影射国民党醉生梦死，导致疆土失守的《明末遗恨》；激励国民同胞团结一心发愤图强的《卧薪尝胆》等等。旗帜鲜明的爱国热情，收到了强烈的演出效果。周信芳亲自执笔在《大公报》上刊登的《卧薪尝胆》新戏预告中，有这样的词句：“卧薪尝胆的故事，真能诚心效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群众一心，何愁不报仇雪耻，何虑不强国！看过卧薪尝胆，真知亡国之苦，况激发爱国热忱。卧薪尝胆是描写强国欺压弱国之写真，卧薪尝胆任其彼方如何侵略，我终得最后之胜利。”字里行间流露着高昂的民族气节和唤起民众同仇敌忾的决心。

　　1934 年9月，京剧武生一代宗师杨小楼在春和戏院（解放后改为工人刷场）演出期间，结合当时的抗日形势，编演了《姜维九伐中原》《甘宁百骑劫魏营》等新戏，藉古鉴今，为中华民族的抵抗运动助军威，壮声势。

　　募捐义演   支援前方

　　在中华民族一致抵御日军入侵的日子里，天津的戏曲艺人们一面编演新戏，一面组织募捐义演，以实际行动支援卫国守疆的前方将士。

　　1932年1月28日，日军又在上海制造了淞沪事件，我十九路军官兵浴血奋战，损失惨重。消息传到天津后，正在天津演出的四大名旦之一尚小云，于3月6日联合王又宸、周瑞安等京剧名角，在北洋戏院举办募捐义演，通力合作演出了《白罗衫》、《盗魂铃》、《长坂坡》等高水平剧日，因为是爱国义演，各界群众争相到剧场捐献，场面热烈感人。演出后，尚小云代表所有参演艺人，将演出所得悉数捐给十九路军。三日后，京剧四大坤旦之一的雪艳琴，联合名角吴铁庵，在春和大戏院举办慰问上海前方将士义演，雪艳琴主演《簾锦枫》，吴铁庵主演《白蟒台》，市民蜂拥而来捐献现金。演毕，艺人们将募捐款项送到报馆，郑重捐献给坚守上海的抗战部队。几天后，京剧四大坤旦之一的章遏云，也在春和戏院组织义演。这位京剧名角为了争取在津的广东籍人士捐献，连续两天演出反串粤剧《仕林祭塔》和《园林幽怨》。客居天津的广东籍工商业者看后，纷纷捐款捐物，为抗日斗争做出积极贡献。

　　1933 年，日军出兵，占领了我国热河省省会承德。正在天津演戏的周信芳闻知后，义愤填膺，他当即赶到《大公报》报馆，委托报馆将他个人捐献的一百元现金转交坚守阵地的前方将士，勉励他们为国为民尽职尽责，坚持到最后胜利。此后，他又四出奔走，串联在津的京剧界名流，积极组织声援前方的募捐义演。为了团结艺人们齐心协力做成这件事，他屈尊为后起之秀新艳秋持刀，在《玉堂春》里扮演配角刘秉义。他还把压轴戏让给名气远逊于自己的天津红角赵化南去演，而自己心甘情愿地在其前边演《南天门》。同行们于心不忍，劝他压轴，他说：“咱们都是为声援前方将士打日本，只要把戏演好，谁先谁后又有什么说的呢？”由于有周信芳带头，义演具有很强的号召力，募捐非常成功。东北军在收到天津戏曲艺人的捐款后，倍受鼓舞，《大公报》刊登了东北军士兵的来信，表示坚决与东洋鬼子血战到底，用视死如归的行动回报天津各界父老乡亲对他们的支持。

　　停歌黑演   抗议侵略

　　1931 年，天津北洋大戏院在重新修葺后，提前两个月派人到北平，与四大名旦之一的梅兰芳约定9月下旬来津，在该院做重修后揭幕首演。岂料尚未成行，爆发了九一八事变。梅兰芳出于民族义愤，谢绝到天津为纷纭乱世粉饰太平。这是他一生中惟一与天津戏园爽约。

　　九一八事变后，在天津社会上颇有影响的永兴国剧票房，为抗议日军入侵我国东北地区，毅然宣布停止活动一年，作为对日军的回击。

　　日军无情   名伶惨死

　　1937 年卢沟桥事变后，天津沦陷。由于日军的奴役和汉奸走狗倒行逆施，使天津的戏曲事业受到严重摧残。戏曲艺人倒卧街头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就连曾经在上海与梅兰芳齐名的河北梆子艺术家小香水，也没能逃脱凄惨的厄运。

　　小香水本名李佩云，宝坻县人，1894年出生，幼年随继父赵永才学演河北榔子，老生、青衣无所不精，民国初年红极天津、北京、上海以及东北各地，在剧坛享有梆子泰斗之誉。开明、百代、高亭、丽歌等多家唱片公司为她灌制了几十张唱片传世。直到现在，河北梆子女性老生演员，多沿袭她当年的戏路和唱腔。日军进关后，兵慌马乱，天津市面萧条，戏曲演出很不景气。特别是以女演员为号召的河北梆子，戏班解体，艺人星散，人们生活朝不保夕。进入20 世纪 40 年代，大名鼎鼎的小香水栖身于新天仙戏园后台一间潮湿破烂的屋子里，仅有一床旧棉被连铺带盖。不久即百病缠身。戏院东家为借用她的名气招徕观众，每天开戏前派人给少气无力的她扎一针吗啡，然后登台表演。她演毕回屋便瘫倒在床上，经常不思饮食。1945年夏天，她浑身水肿，实在难以支撑演出。戏园老板派戏班的两个人护送她投奔塘沽新河的远房亲戚。火车从天津站开出不久，被日本乘警发现，硬说小香水得的是“霍痢拉”。车到军粮城时，几名乘警以避免瘟疫为由，连推带搡地把这一行三人赶下火车。护送小香水的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好倒替着背她往新河方向步行。没走出几里远，这位在河北梆子发展史上占有显赫位置的一代女伶，死在了工友肩上。

　　高福安痛打日乘警

　　早年天津第一舞台的股东高福安，是清末民初在天津颇有声望的戏曲演员。他不仅善演京戏、梆子，武生、小生皆能，而且一向行侠仗义，嫉恶如仇，因此赢得人们敬重。特别是他曾经在火车上痛打蛮横无理的日本乘警，在各地传为佳话。

　　有一年，高福安偕同他的侧室小菊处，从天津乘火车赴沈阳演戏。车出山海关后，一位中国妇女怀抱的婴儿把屎拉在了车厢地板上。尽管她当即掏出手绢蹲在地上擦拭，日本乘警还是怒骂着不依不饶。高福安看在眼里，不由怒火中烧。他离开座位走到乘警跟前，严厉地说：“孩子小，不懂事，拉屎撒尿在所难免。况且已经擦净，何必还要难为一位妇女呢？”那日本乘警斜视着面前这位中国人，轻蔑地说：“这是大日本国的规矩，用不着你管。”高福安怒不可遏，忿忿地告诚他：“这是在中国的国土上，不许你胡作非为。”日本乘警闻听后凶相毕露，挥舞手中木棒，朝高福安劈头盖脸地打来。岂料，木棒还没落下，乘警的胳膊已被高福安扭住，腰上挨了重重两拳。日本乘警发疯似地反扑着，但无济于事，小肚子又被狠狠踢了一脚，趴在了地上。高福安就势揪住他的衣领，一顿狠揍，只打得日本乘警鼻青脸肿，嗷嗷乱叫。这时，三四个日本乘警闻讯赶到，不问青红皂白就朝高福安头上打来。俗话说，好把式打不过赖戏子，何况高福安是童子功深厚的武戏演员！他赤手空拳左右迎击，三下五除二把几个日本乘警打得狼狈不堪。但是，他毕竞手无寸铁，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日本乘警缚住，押往沈阳日本当局。东三省梨园界的知名人士花巨资，费尽周折才把他保释出来。

　　一位名伶的民族气节

　　早期河北梆子女演员刘凤玮，天津南郊人，1892年出生。她从小投拜名师金凤仙，学演梆子旦角，艺名九丝红。她嗓音天赋甚佳，唱出的腔调甜美脆亮，不单扮演青衣、闺门旦讨人喜欢，演花旦、彩旦也乖巧有趣，刚出师就红遍天津。民国初建，她跟刘喜奎、张小仙等一批梆子女艺人赴北京演出，当即风靡京城。一些豪绅大吏组织堂会戏，非有她表演不可。不久，她被年长她近三十岁的北洋政府大总统曹锟纳为四夫人，从此息影舞台。

　　戏曲行里出身的刘凤玮，虽然没有文化，却具有满腔爱国热忱。在中华民族遭受日军蹂躏的时候，她敢于挺身而出，表现出崇高的民族气节。1935年，在日军操纵下“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为了扩大这个汉奸政权的社会影响。他们几次派人邀请早已在天津做寓公的曹锟出山任要职。曹银不敢得罪日本人而犹豫不决。

　　刘凤玮却坚决反对。她旗积鲜明地告诚曹锟，为日本人办事虽有高官厚禄，却为中国百姓唾骂。这种辱没祖宗的事万不能应。有一次，几名日本的中国通到曹锟家造访，曹锟有意会见，刘凤玮堵住屋门，就是不准已经换好待客衣服的曹锟出去。后来，曹银的挚友齐燮元又差人前来说项，刘凤玮面对来人慷慨陈词，历数日本在中国东北地区无恶不作的事实，把来说项的人噎得哑口无言。1938年，日本当局得知曹锟病死在天津的消息，故作姿态，当即派大员携带一笔巨款向刘夫人表示慰问，刘凤玮坚拒不受。曾因贿选总统而声名狼藉的曹锟，晚年由于接受了刘凤玮的劝阻，始终没有答应为日本人做事，得以保住了晚节。1938年6月14日，国民党政府追授曹锟陆军一级上将军衔，并发布特别训令予以表彰。如此哀荣，是曹锟生前不曾料到的。倘若他地下有知，也会感念他这位戏曲演员出身的四夫人的。

　　曹锟故世后，刘凤玮于同年11 月25日在寓所病殁。

　　粱蕊兰为抗日立功

　　20 世纪20年代蜚声天津剧坛的老一代河北梆子艺术家粱蕊兰，抗战爆发后，嫁给唐山道尹公署当视察的张子乔，婚后迁居唐山。张子乔早年留学日本，有一定的民族意识。他反对日本人侵略中国，同情爱国志士的抗日斗争，因此被中共冀东区党委物色为可争取的目标，安排地下工作者打入他周围。他属员中的中共党员蔡郁章，经常把党的地下工作者赵子佩、轩敬一带到张子乔家里，借机向张子乔、粱蕊兰灌输革命道理。梁蕊兰小时候念过几年私熟，识文断字，她从书报上知道日本人对中国国土觊觎已久。特别是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她对日军在东北地区犯下的罪行更息深恶痛绝，对那些为保卫中华民族国土而浴血奋战的将士，则充满敬仰之情。她从丈夫嘴里得知赵子佩等人系共产党地工后，征得张子乔同意，把赵子佩带来的一个小女孩认作义女，使他们之间的联系合法化。这几位地下工作者得到梁蕊兰有意无意的帮助，秘密工作开展得很顺利。

　　梁蕊兰跟随丈夫居住在唐山军政要员的家属宿舍，经常同治安军第九军军长王斌，及其他要人和家属们在一起打牌、聚会，梁蕊兰总是留心搜集这些人于无意间泄露的秘密，然后说给赵子佩听。有一次，由于梁蕊兰及时报告了日军将在治安军配合下攻打榛子镇八路军的情报，使八路军提前做好应急准备，在战斗中伤亡敌伪军17名，还缴获了一些军械。这次胜利，有力地打击了敌伪的嚣张气焰，大振了抗日军民的士气。为此，梁蕊兰受到中共冀东区党委负责人李运昌的通报嘉奖。

　　新中国成立后，党组织对各级工作人员进行政治审查，当年党在唐山的地下工作者为梁蕊兰当时的政治表现写了证明材料，经过组织审定，存入她的个人档案。1987年，这位著名戏曲艺术家逝世，她所在的天津市表演艺术咨询委员会，依据档案材料盖棺论定，把她的这段历史功绩写进悼词里，成为人们永久的记忆。